象牙色的情笺

高三在读 热爱学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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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命短暂,个别的时辰虽很漫长,
 
但是一件惊奇在黑暗中窥视我们,
 
那就是死亡,另一个海洋,
 
另一支使我们摆脱日月和爱情的箭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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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鹤组】命运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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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-BGM]Porque Aún Te Amo-Dima Bilan
Porque aún te amo,
Proorque aún te amo y sigo enamorado. 
  
  
  

窗外是明亮的,托里斯虽然闭着眼睛,但是他感受到有光线透过薄薄的眼皮,刺激着他的视觉神经。那只左手手背上褶皱都深深的凸显出来,还有一块一块的斑,把岁月的痕迹刻画极致,他伸出来,碰到床边的报纸——刚刚为他念完报纸的娜塔莎将它合上了,可是在那灰漆漆的纸面上托里斯触摸到一片冰冷的水渍。

 

他的娜塔莎却为他流泪了,在这个温暖的冬天里。她到底是怎么哭泣的,她一边读着油墨印刷的文章,眼泪一边从两颊悄然地滴落下来,还是折起了报纸之后,用那又长又宽的衣袖拭去眼角的泪花,托里斯一个都不想见到。
 
 
这是他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遇到娜塔莎流眼泪的情况,在相遇相识了五十年之后,托里斯还是深刻铭记那个面对痛苦、面对危机,也不把情感诉诸眼泪的娜塔莎,许多许多低谷她都挺过来了,可是仍羁绊在年岁之末这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上。
 
 
 
 
好像是自己告诉她的,眼泪只能为重要的人而流。
 
 
 

 

托里斯听到巨大的水花被掀起的钝响,不知道被什么精神力量驱使,是他活着所依持的那个力量——让他一头扎进了河水中。深夜风起的时候这条小河急流猛涨,风声空响,而浸透了全身又漫进口鼻的水流冰冷刺骨。黑夜里托里斯感觉被遮蔽了双眼,漫灌了水的耳朵在努力聆听,手臂张皇失措地在感触,找不到,他每一次抓住的都是握不住的河沙。托里斯始终在努力超越河水顺流的速度。
 
 
这时他感觉到自己抓住了一只纤细的手,无力地伸着,手掌半张开,托里斯害怕自己的粗拙会让这个姑娘伤到,但是也不得不去使上强劲的力气。他努力地捉紧她,试图缓慢把她拉得离自己更近,直到手能够穿过她的臂下擎住她的肩膀,然后赶紧地手脚并用往岸边游去。潮水一下子把他推开,他又抓住枯木把自己往前送,好几次要跌进水中,借力生的希望冲破潮汐力。
 
 
混沌中,河岸就在天涯咫尺,那一阵水起,把他们推得撞到石头上,不轻不重的一击却使他稳住了步,顶着石头爬上课岸,托里斯既欢喜又后怕,他背着的女孩始终眩晕昏沉,而她的衣服已经湿透又沾满土灰。只有她胸口的起伏能够证明她仍然有生命迹象,托里斯心下一颤,他接下来也别无选择了。
 
 
 
 
娜塔莎醒过来的时候,壁炉里窜出的火光似乎一下子冲到她眼前,热气也腾腾地冒上来,她已经快要对“温暖”这种东西失去了概念,这时却偏偏都来到她身边,这一定是在梦境中,梦里见到的东西就昭示着醒来一定是没有的。
 
 
可是娜塔莎四下张望,她就坐在柔软的躺椅上,扶手上有棉絮从裂口中半掉出来。自己的头发湿漉漉的,许多根连成条垂下来,身上的衣服……不是自己的,丝毛混纺的圆口衣袖上绣着树叶和花瓣,夹衣对她来说有些过于紧了,身上系着几条丝带,长裙的下摆盖住了脚面,宽大得显出荷叶般的褶皱。
 
 
都是触碰的到的,具象的东西。
 
 
她这才想起来自己明明是要跳水自杀,在窒息陷入昏迷以后就不记得随后发生的事情。现在却待在一个她从未来过的小屋子,有穿着不属于她的新衣服,警觉的娜塔莎又开始害怕起来,内心暗想,自己不会是误入了什么时空虫洞,还是下了地狱,被囚禁在冥王的宫殿里。
 
 
“嘿,你醒啦?”木门吱哑一声给推开,一个穿着厚重羽绒服的男士走了进来,说话时喘着白雾,“你掉进水里的时候真的是太吓人了,我好担心你被溺死。现在感觉还好吗?”
 
 
“救了我的,是你?”娜塔莎答非所问,伸手摸着自己的前额,发现自己头发上用丝带绑着的蝴蝶结不见了,对方赶紧走上来,从口袋中拿出那条白色的丝带,同时默认地点点头,“你要找这个吧,我已经烘干了,拿好哦。”
 
 
娜塔莎一把拿过去,这是她身处异乡唯一的属于自己的东西,抓在手心里还留有余热。她看向那个男人,他头发是棕色的,鬓发很长,眼眶凹陷而突出深邃的眼睛,但是面色有些不健康的苍白,门窗透进来的晨光像他柔和的眼神。而他服装非常整洁体面,很像所谓的……衣冠禽兽。
 
 
“你……”娜塔莎猛的站起来,扼住了他的喉咙,“你这个变态!”
 
 
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让托里斯猝不及防,这个姑娘有点怪力,掐着他的脖子让他呼吸和思考都变得困难,而娜塔莎的力气却越发得使劲了,疼痛从脖颈直钻上大脑,意识空白了好半天,才惊觉这个女孩意指的给是她换了身上的衣服的事情。托里斯赶紧抓住她的手腕阻止她痛下的杀手:
 
 
“咳……小姐,你冷静一下!你的衣服是我让卢卡谢维奇女士帮你换的,她是很善良的人,我们什么也没有对你做!……小姐,快停手!”
 
 
看到对方悻悻又尴尬的表情,托里斯仍轻轻拉住她的手臂带到壁炉前,“你就取暖一下吧,冬天落在水里很容易着凉的。”
 
 
这种久违的热度啊,她无法抵抗,即使脆弱卑微如飞蛾一样,也要拥抱这样的光与热,娜塔莎坐下来,蜷起身子像刚降世的幼猫一样。“这件裙子是谁的。”娜塔莎问这个站在身边的男人,她自己也不得不承认条裙子的确合身好看,但他又是从哪里弄来的呢。
 
 
“啊,忘了介绍了。我是托里斯·罗利纳提斯,一个裁缝匠。这条裙子是别人定制的,但是我觉得它在你身上非常合适,不介意的话,你就穿着吧。……真是苦恼呢,今晚要赶工了。”
 
 
托里斯看到女孩的眼里闪过一刹希冀的光,但又被什么压制着倏然熄灭了下去。她很年轻,这样的阴沉却笼罩在她周遭,眼眶、鼻翼和脸颊,没有一处不染上哀伤的红。
 
 
她眼眸低垂,气若游丝,她张嘴说:“为什么要救我?”她又抬头仰视许久,目光好像穿过了片瓦房顶去仰视苍穹,向上伸出了手张开五指,仿佛想抓住的东西像空气一样随着她收紧拳心而飘忽流走,“你有没有看到,我的头上全是黑压压一片的乌云,还在不停汹涌地积压过来,一边纠缠一边扼杀,这种感觉比让我赴死还痛苦,我的生命放弃了我的躯壳……为什么还要救我?”
 
 
托里斯眼中泛起波澜,他站在她面前:“小姐,你落入水里的时候,我听到你的挣扎与呼喊,你生命中仍然有羁绊,因此求死也不能自由。我能够救起你,在湍急的水流里,那也是在救我自己,掌控生命的神明给予了我们如此尘埃可贵的照拂。”壁炉中火焰的光芒把他发丝的边缘点亮,圣洁得犹救世主一般,当然,在他自己心底中永远不是。
 
 
“那是你没有经历过绝望,没有经受过痛苦!”女孩内心好像被什么戳中,但无法自制地叫喊出来,“我的哥哥,他在战争中失联了!我如同失去了灯一样失去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,我的世界再也没有光,黑暗笼罩在戈壁沙漠上,一切都一去不返了!死亡就是归宿,我已经没有任何出路。”
 
 
托里斯忽然半跪下来,以审视的眼光透过姑娘紫水晶一样的瞳孔凝视倒映的自己,说话缓慢而低沉:“你以为我不曾想过死亡吗?我贫穷,我平庸,被剥削压榨,始终茕茕孑立……我把绳圈拴在咽喉时被陌生人救下,我割断血管却支持到伤口结痂,我跳进水中仍然被海浪重重地拍回岸上……小姐,不止你一人被这该死的生活所诅咒,所以更应该保持清醒和斗志,找到你的永恒与安全感。”
 
 
托里斯伸出手,他的手心周围都是粗糙的茧子,指尖上。有缝纫机扎出来的针孔,坚强的血液曾从那之中冒出来过。“请告诉我你的姓名吧。”
 
 
“娜塔莎……”
 
 
“姓氏?”
 
 
娜塔莎刚开始把双唇紧闭,发出“Б”的音节,但是又停顿住了片刻,她说:“阿尔洛夫斯卡娅。”
 
 
她握住了托里斯伸过来的手,温暖滚滚而来。
 
 
 
 
空无一人,在无数梦境与光影的荧惑中,托里斯好像是在回想幻觉一样的回想那些事情。在迷茫的脑海一幕幕无意义的回放,机杼聒噪地响动,他伏案而作,沿着印迹把碎片般的丝绸拼接起来,却寻不到在第一次缝制这条裙子时吉光片羽的美丽。他眼睛酸胀,鼻子上冒出了冷津,夹鼻眼镜总是跌落下来,托里斯一次次扶起来,也只是堪堪卡在眼窝上。他希望能做的快一些,又做得好一些,疲倦和紧张却冲他袭来得更多……
 
 
有一双热切的眼睛一直看着他,给予他莫大的宽慰与鼓舞。
 
  
空无一人。托里斯忽然睁大了眼,“娜塔莎!”他从躺椅上翻身而起,望遍了这个狭小的房间数次,已经没有任何他人的身影和音容。娜塔莎离开了,悄无声息地,令他无法辨认是不是真实存在的幻觉,像飞仙一样轻轻在他生命的一隅停留后离去。
 
 
她自己原本的衣服却没有带走,挂在窗檐许多天,终于在冰点的寒冷中沥干了水分,托里斯终于有机会端详它,那是一条很漂亮的裙子,轻薄的紫色缎布抚摸起来既柔软又韧劲,反映着柔和的光泽,羽纱和软纱网的里衬可见得做工精致考究,衬裙和裙摆层层叠叠却显得轻盈……托里斯盯着这条裙子很久,一个内行人自然会对它的主人身份地位有所端倪。他把裙子平平整整地叠起来,放在储物箱的顶端。怀着总有一天会重遇那个女孩的希望,这条裙子他要亲手归还。
 
 
 
 
有时候,托里斯总是不由自主地沿着那河边步行,它已经结上了厚厚的冰,一层层的冰纹透着河底鲜明的蓝色,看起来既纯净又安宁。大概谁也不会相信它在隐藏在深夜中是汹涌吞噬的猛兽,而托里斯即便亲眼所见也只能独自唏嘘。有青年男女在冰面上肆意的嬉戏,他们滑冰和舞蹈,一定是官僚家的孩子,托里斯想,上帝说着博爱,却只把自由与欢乐分配给少数人。
 
 
托里斯匆匆离开,但是却忍不住回头张望几眼,不是在看那些玩耍的人,而是盯着无垠的冰面,裂缝延伸地很长。他想到娜塔莎,她虽然已经离去,但不知道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和目的,无论如何,河边不要再出现她的身影。
 
 
这仅仅是,诚意的关心和牵挂而已。
 
 
回家的路上他遇到了菲迪莉娅·卢卡谢维奇,他善良的邻居。这个一直带着粉色花环的姑娘是一位花匠,有时候会望着霜降的花田露出忧愁的表情,但大部分时候都很乐观。在冬天的时候她把干花拿出来,做成香包和永生花,处于百无聊赖中等待温暖的春天的到来。菲迪莉娅见到这个成年的男人已经郁闷了多日,对于那个原因他们都心照不宣,尤其是她作为敏感的女性,她更能够理解对方的心情。
 
 
但是,她还是决定说出来。
 
 
“托里斯,我今天早上去卖花的时候,听到了一些事情……”菲迪莉娅停在他身旁,低声絮语,几根金色的发丝垂在眼前,掩盖住她有些复杂的表情,说道:“清晨有一个女孩卧在新线的铁轨上,被火车撞死了,是集市到城郊的那一段。”
 
 
托里斯凝视着她的目光有些发狠了起来,张开了嘴而哑口无言,他知道菲迪莉娅不会总是跟他提及不想干的事情,静待着她接下来要说的话,急切地希望不要有令他不安的答案。而菲迪莉娅从未见过那双眼睛闪烁着如此犀利的光,她有一些动摇,但仅仅是动摇,她还是说下去:
 
 
“我听到人们说,她皮肤雪白,而头发像长长的锦纶一样,是白金色的……头发上,缠着白色的丝带……”
 
 
“菲迪莉娅!”托里斯出声打断了她,“你说,是在哪儿?”
 
 
 “新线集市到城郊附近的轨道。”
 
 
托里斯什么也再没回答,告别也来不及,往着菲迪莉娅所指的地方加紧了步伐跑去,女孩在背后劝他停下,雪天奔波相当危险,托里斯听见了,可他不管不顾。——然而他不得不承认菲迪莉娅是正确的,前两日下了一夜的大雪,原本就是崎岖的泥路又更加易滑,她回来的一路上都是提起了裙边缓慢的走,鞋子也不可避免地浸了一圈雪水。
 
 
他想到了绕到公路去,没有积雪的公路。铲雪机每天都会经过的,但也是许多人不敢走的,毕竟是中央陆军区牢握的地方,分离在民众与党国之间的公路。偶尔会有驻军巡逻那儿,到总有人以身试而险侥幸度过许多次监察。托里斯不是没有走过,可那时候的军制并没有如此紧迫,甚至把城乡之间无关紧要的道路都掌控住。
 
 
后来,他为他这样的轻浮和疏忽而感到后悔。
 
 
 从林林总总的街巷和楼房中拐弯抹角,斜阳打下来的阴影让他自以为躲在了行道树的暗处,那只不过是光秃秃的积着雪的枝桠罢了。托里斯向公路张望,一个人,只有一个人,而很快的那个人窜进了一间非常小的铁皮屋,整条路也就只有他自己了。
 
 
没有士兵,他怀着英勇的那股盲目的劲头冲到公路的对面,靠着行道边的草丛一直往西走。托里斯想要放轻不发出声音,可是内心的紧张迫使他加紧了脚步,在雪天折断的枯草踩上去有沙沙的声音。
 
 
很顺遂,很安静,很……诡异。
 
 
“不许动!”
 
 
托里斯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呵斥,惊愕了片刻,第一反应就是赶紧拔腿逃跑,可是刚迈出两步,在前方的树干后突然走出两个穿着陆军装的士兵,他们的步枪上装着尖锐的刺刀,可见他们早已埋伏许久。
 
 
回头一看,又是两个身板高大的士兵一步步朝他逼近,托里斯感觉到内心一阵凉透到底,迅速得连突如其来的寒潮也比不过,该怎么办,他无力地在心中呼喊,即便面对的是自己的国民,他也知道枪口的准星不长眼睛,该怎么办?
 
 
“你就是托里斯·罗利纳提斯?”
 
 
那位士兵,刚才怒不可遏制止他的声音忽然压抑下来。而托里斯已经失去思考能力,条件反射地点了点头,而一股战栗已经攀上了他的后背。果不其然,他们强硬地抓住了托里斯的肩膀,压住四肢,令他完全无法挣扎反抗。
 
 
他被带上了车,准确来说,是被丢上去的。 托里斯这辈子第一次坐汽车,始终没想到是这样莫名其妙的处境,汽油的味道冲进他鼻腔里,发动机也轰鸣着,除此之外带给他竟是平稳暗静的感觉,跟以前自己搭火车的拥挤颠簸是不一样的。可是仍然有士兵以押着的姿势把他禁锢着在车的后座,动弹不得,托里斯简直害怕极了,明明是在冬季,冷汗涔涔地流下,发丝也贴在了两颊。
 
  
倒塌的木栅,满地的枯枝,冰冻的水渠,烟囱冒着炊烟,巡逻兵缓缓走过,行乞的人倒在路边,托里斯斜着眼看着蒙上雾气的玻璃窗,所有风景在他眼前一闪而过。
 
 
 
 
感觉要睡着了,或者是要晕了,他把头仰着,用力呼吸,想要清除掉一点晕眩,只用“难受”一词是无法概括出这种复杂的体会的。托里斯好像都出现了幻觉,他看到一个裹着长披肩的女孩站在停下来的汽车旁,柔顺的秀发落上点点的雪花,不是在水边的娜塔莎,也不是倒在铁轨上的娜塔莎,是站在宅第门前向他投来柔和的凝视的娜塔莎。
 
 
好像深陷在如此美好的幻想里,托里斯竭力想要自己能够停留这一刻,意识似乎非常配合地,这种幻觉竟变得越来越清晰。
 
 
“托里斯,你还好吗?”
 
 
直到那女孩拉住他的手,冰冷的触感一直由手指流进神经中枢,一个激灵让托里斯惊觉自己不是在做梦,娜塔莎把他扶住,冰冷的空气已经让他清醒很多,可是面对这样突然的照面还是有些恍惚。
 
 
“很抱歉,没有任何通知就让士兵把你带过来……”娜塔莎把手收回去,藏在喇叭似宽大的袖口里。“我的哥哥他已经平安回家了,他……并没有战死。”
 
 
戛然一转的话锋,托里斯看着她浩瀚的紫色眼睛里藏着太多东西,有些茫然,支支吾吾想要说一些类似“恭喜”的话,但是也不知道如何开口,而欲说还休,他把这样瑟缩的作态都归咎于天气的寒冷,唇齿不由自主地打颤。
 
 
“托里斯,其实我是想对你说……如果你没有救我,没有劝解我,我的孤魂可能会饱受遗憾的折磨,在地狱在人间也无可安宁。我知道我没有了哥哥生命仍然可以继续,可是听到他弥留的消息,感觉就像遇见了绝无仅有的奇迹一样,感谢主,感谢你。”她在胸口前画上十字,嘴里轻声念道诚心所愿。
 
 
他感到无比的惊诧,这下他真的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无法推脱和逃避,但是也难以回应,娜塔莎说的话和她看着自己的目光。托里斯的脑袋里又一下子涌进了很多奇异的东西。娜塔莎显然不希望一直这么无奈地相看不言下去,她身边一个正襟守候的助手一直安静地旁观着,娜塔莎转过头告诉他:
 
 
“叫那些士兵们可以走了,就说……就说哥哥给他们的任务完成了。”
 
 
她刚才眼里存留的那一点温和都消失了,犀利和雾霭一同充斥了她的眼眶。那个助手从门走出去,而娜塔莎转身向着房子门前的高阶,“来吧,托里斯,进来。”她稍微地侧过了头看他一眼,下垂的衣褶在她走动的时候飘逸了起来。
 
 
万籁俱寂,大雪吸收了所有的声音,好像她刚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被寒风迅速卷去然后消弭,随着她匆匆的步履,不曾存在过。
 
 
 
 
“我们家中可不曾需要一个裁缝。娜塔莎,你最近有些任性了,是不是我太纵容你了?”
 
 
“我所做的一切都有经过理性思考的,哥哥。而且对你来说,多一个人和少一个人又有什么区别,我本以为你对这一点小事都不会上心,比起你满腔革命热情和奋斗的事业……”
 
 
“不要把这些类比起来,它们不一样。你总是离开家里到处乱跑,把那些心思浪费在不必要的人身上,你是时候应该审视一下自己而不是把错误归咎于我。”
 
 
娜塔莎抬起了头,向她高大的兄长投去了诚挚的目光:“好吧,哥哥,直面一下所谓你我应该审视的东西——请你退役,并且娶了我吧。”
 
 
“嘶……”他倒吸一口凉气,像是被揭开伤疤一样发出的唏嘘,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够再借以什么逃避,“你既然喊我‘哥哥’,也知道这种可能是不存在的。”
 
 
“有什么不行呢,你姓布拉金斯基,而我是阿尔洛夫斯卡娅,就像你在数落我时总是说的,我们实际意义上并不应该有亲兄妹的亲密。”
 
 
娜塔莎突然想到,似乎自己都快要抛开掉自己真实的姓氏,只有在这个时候,她才有可能对他们之间的旁系血缘有那么分毫的妥协,像玩着谈判游戏一样,还怀抱着渺茫的念想,但是无论结果如何,她已经预料到了:她终究会逃开哥哥的羽翼。
 
 
“没有可能——不是任何事情会遂你所愿。结婚这件事情不是儿戏,而我将对祖国与革命保持不可撼动的忠诚。依赖不是爱,娜塔莎,如果你那么希望挣脱伦理规矩,布拉金斯基府的大门随时打开让你你通行。”
 
 
一声沉重的敲击桌面的声音结束了这个谈判。
 
 
托里斯一直在会客室的门外目睹了全程,直到那个苏俄将军走了出来,军靴有意无意地叩击地面发出震慑的脚步声,在托里斯的跟前戛然而止。
 
 
“伊万大将,您请。”助手朝外侧伸出手,可是走出门口的人并没有动,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极不适时,有些惊怕地把手收了回去。
 
 
而托里斯更是不敢抬眼看他,这个斯拉夫人和他的妹妹简直如出一辙,在沉默不语地伫立的时候便会散发出冰冷的气场,在他身上这种气息更甚。伊万军服身上的勋章同样映着尖锐夺目的光,这样的对峙好像在宣示着什么,呼吸都要在这样的氛围中凝滞。
 
 
可是,他什么话也没有说。
 
 
他好像发出了微乎其微的一声哀叹,并不是向着托里斯,而是在自怨自艾。不知道是无奈还是揶揄,他在从空气中所传达的东西,都只是令托里斯头皮发麻罢了。
 
 
门口的助手跟在大将的后边离开。而方才歇斯底里的女孩从门口走出,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,惹人怜爱。托里斯甚至禁不住去抚摸女孩的头发,窗外的日光撒下来在她的头顶上留下一圈光环,托里斯第一眼想到也只能想到,她就像天使一样。
 
 
娜塔莎没有反感他的举措,甚至一下子扎进他的怀中。他突然感觉自己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撞击自己的胸腔,一阵一阵愈发猛烈,他怀中这个脆弱的洋娃娃低下头埋在他的胸口上,随着呼吸均匀地撒着热气。
 
 
“为什么呢?托里斯,就我一个人想要活着,孤独地活着。所有的东西,希望和理想都在飞奔着离我远去。可能死亡并不令我向往,可它仍然在塔上盼望着我。”她的声音像是在忍耐着什么,变得低沉,变得颤巍,“托里斯,留下吧,我不想要孤独地活着。”
 
 
没有任何理由能够推脱。
 
 
托里斯像她紧紧拥抱自己一样地拥抱住了娜塔莎。
 
 
神啊,厄洛斯,请放过我,放过我吧。
 
 
 
 
托里斯·罗利纳提斯伸出他苍老的手,碰到床边人的轻薄的长袖手套,然后是她的三角形的领口,最后碰到了她的脸。托里斯为她拭去了眼角的泪水,自从几十年前他们定居在了别拉罗斯——娜塔莎的家乡,他也有很长的时间没能好好看到她的脸庞。
 
 
“我看到,外面下雪了。”
 
 
“你是不是糊涂了,你怎么看得到下雪呢?”
 
 
躺在床上的人轻轻笑起来,鲜亮的气色都泛了上来,没有像患者同样的黯然。“我的眼前都是白茫茫一片,很清楚,和你的皮肤一样珍珠般的白色,只要我感觉到周遭涌起了一阵清新,我就知道你来了,雪也来了。”
 
 
脸上仍留着泪痕,娜塔莎还是嗤地一声笑了出来,这句话委婉得过分。“我以为你的眼中全都会是漆黑,既然你的眼睛都把世界给抛弃了,那除了暗黑的地狱你也无处可去。”

“所以依你说,我大概是个特例。它去了天堂。” 托里斯指了指自己的眼睛,“天堂都是从始至终的白昼,漂浮着轻盈洁白的羽毛,还有点点星光铺陈的大道。”
 
 
有时候他自己会想,神祇时常不珍重那些留下来的人们,以生老病死为由去剥夺许多他们宝贵的东西。托里斯牵着娜塔莎的手的时候,会去仔细搓捻她袖口上一针一线绣出的纹样,他曾用粗糙的手指把他们缝纫出来,到现在连它们是什么颜色都记不得了。
 
 
但是活着,也就是为了去好好地看看所有事物美好的样子,当然,不能太贪心,直到所有风景都被你览遍,神祇才会收回你的眼睛,你的视界。这是娜塔莎告诉他的。
 
 
他后来才知道,娜塔莎比他还明白如何去生活和去爱。她伏在他的身旁,托里斯摸着她的头发,“我不再对失去视觉而感到遗憾绝望,每当我想启发这感官,白色的世界都冲击着我,每一次,我都会想起你,娜塔莎。”
 
 
命运的齿轮被时间带动着,只要永恒存在,它的旋转就停不下来,这是拯救与被拯救的轮回,在他与她之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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